[轉載]台灣是個驚嘆號


這篇文章寫得實在好!

本文登於國家文化總會出版的《新活水》雙月刊 2008年7月號,是《台灣十大驚嘆號》專輯的總論。十大驚嘆號分別由以下諸位撰文:尋根「內本鹿」(陳郁秀)、101大樓(施如芳)、民選總統(周奕成)、慈濟基金會(楊子葆)、ACER(黃旭明)、西瓜育種(李健全)、王建民(李文)、媽祖遶境(林世煜)、故宮博物院(吳密察)、勞退新制(劉進興)

從牛車到高鐵
三百年前,來自福建的郁永河,坐著牛車從台南北上。沿途麋鹿成群,猿聲不停。常常八、九十里不見一人,只有不同族的原住民社散居其間。他走了二十天才到淡水,過了幾天轉到北投。但見茅草一丈高,硫磺礦穴的沸騰聲轟然於耳。郁永河的目的就是要來採硫,但跟來的僕人都被瘴氣惡疾擊垮,病倒了。

郁永河如果活在現在,從台南搭高鐵,一個半小時就到台北。再換乘捷運,二十五分鐘到北投。從飛馳的高鐵望出去,窗外的西部平原城鎮相連,罕有閒地。熟悉的平埔族臉型,出現在忙碌的都市人群中。他一定很驚訝,這些西拉雅族、洪雅族、巴布薩族、帕瀑拉族、道卡斯族、凱達格蘭族的後代,竟然都自以為是純種漢人,自稱是黃帝的子孫。
現代郁永河可能會到北投泡溫泉,治療宿疾。若再進一步求醫,他將發現,大部分的醫療費用竟然由全民健保支付。說不定他就因此決定留在台灣,不回大清帝國了。
不僅是郁永河,一百年前的明治世代,五十年前的戰後世代,以及三十年前聖誕燈王國時代的台灣人,一定都想像不到台灣今天的樣子。

迷霧中的驚嘆號
歷史轉彎時,身在其中的人們往往渾然不覺。
明治維新初期,許多日本人並不支持。他們看不慣西化,覺得世風日下,人心不古。舊武士更不滿,他們最後擁戴維新功臣陸軍大將西鄉隆盛掀起西南戰爭。弭平叛變後,明治維新才走上坦途,三十年之內將日本變成文明強國。
中國辛亥革命前,革命黨四分五裂,充滿著失敗主義。1911年六月,孫文向宋教仁表示:「同盟會已名存實亡,有力者請另立門戶」。九月底,黃興密電孫文,說新軍醞釀湖北舉事,請求募款援助。在美國的孫文十月十一日意興闌珊地回電,說募款不易,希望中止起事。豈料就在同時,武昌起義已經成功。
同樣處於歷史的轉角,台灣人也很迷惘。從太空船上看,只是一個小點的台灣,從在地面上看卻山谷險峻,看不到前途。必須仔細探索,才能發現寶石的光芒,蘊藏其中。
台灣究竟是什麼呢?
距離太遠,不顯眼的逗點?
距離太近,煩惱的疑問號?
用心觀察,原來是驚嘆號。
「台灣十大驚嘆號」的作者們,就像一群煉丹士,在迷霧之中感應山谷間的靈氣。從媽祖繞境、棒球、高鐵、西瓜、電腦、慈濟、原住民、博物館、選舉、退休制度中,他們看到閃爍的光芒,就猜想其中一定蘊藏著,傳說中叫做「台灣精神」的寶石!

勤奮的創意
在地球儀上只是小小凸起的台灣,面積佔全球的萬分之三,人口佔全球的千分之四,卻貢獻出百分之一的經濟成長,在近兩百個國家中是前段班,居第十八名。
台灣人有一種特異功能,能夠把小樹變成森林。當年葡式蛋塔一傳到台灣,馬上小店林立,門口都排著長長的隊伍。美國偶而一見的7-11便利商店,到了台灣竟然每個街角一間,提供零食、便當、OK繃,還可以宅急便、繳罰款。任何小發明,到了台灣都能誇而張之,偉而大之,成為一種引人注目的現象。
蘋果和IBM雖然創造了個人電腦,但也唯有透過台灣,才能將之發揚光大。全世界90%的筆記型電腦誕生於此,每1.3秒一台,排山倒海地出產。從北極圈到撒哈拉,從華爾街到幼稚園,人手一台。沒有台灣,PC只是PC;因為有台灣,PC變成PC時代,資訊全球流通,人類學習方式完全改變,台灣是大功臣。
西瓜大王陳文郁畢其一生研究育種。他「創造」出兩百多種西瓜,不論在砂土或黏土,在山上、溪邊或水田裡,在潮濕或乾旱的環境中,都可以生長。全世界四分之一的西瓜使用他的種子,不但台灣大出風頭,也改變了許多貧困國家農民的宿命。
台灣人常說,開台祖先如何勤奮,一代如何不如一代。其實台灣人不但勤奮依舊,更比他們的祖先有創意而且有成就多多。

熱情的理性
很少國家的人民像台灣這樣知識豐富,資訊暢通。
美國中西部鄉下的居民,許多人一輩子不曾離開所在州郡,紐約的流行要好幾年才會傳達到那個小鎮。但台灣的歐里桑、歐巴桑全世界走透透,全國所有角落雞犬相聞,林志玲閃到腰或馬英九變宅男的消息,一天之內就家喻戶曉。計程車運將的政治分析令人折服,電視觀眾的扣應往往比台上名嘴還有道理。
民主啟蒙時期,許多社會運動家上台闡述社會福利、環境保護、兩性平等、尊重人權的理念,教育了大量的群眾。後來他們支持的政客得了權力忘了理想時,長年沈默的群眾就站起來責備。
理性之外,台灣人還有瘋狂的熱情。排隊買葡式蛋塔的一窩瘋精神,也可能走出個人的軀殼,變成公共領域的集體投入。
數十萬人,跟隨著媽祖的神轎繞境進香,鑼鼓喧天,每天走三十幾公里,八天七夜,為民祈福。兩百萬人,手牽手環抱台灣。200萬顆心串起來,一股電流由南而北,全島吶喊,向瞄準他們的飛彈抗議。台灣加油,Say Yes To Taiwan!觸電的感覺,每個人都在笑。
國民黨被推翻過兩次。第一次在中國,千萬人頭落地。第二次載台灣,不但可以和平下台,甚至還能再度政黨輪替。理性加熱情,台灣有民主政治最佳的土壤。

愛心滿載,社會互助
李鴻章曾說台灣是「男無情,女無義」,割讓不足惜。真的如此嗎?
九二一地震發生後,台北街頭每天出現好幾輛大卡車募集救援物資,驚魂未定的居民將關心化為衣物、生力麵、飲料,寄給災區的同胞。滿載物資的卡車湧向災區,千千萬萬義工投入﹐來自天涯卻似比鄰。人開始幫助別人。當廢墟之中傳來微弱的心跳。兩千萬人都屏息傾聽﹐為陌生的朋友祈禱。人開始關心別人。從來不捐款的人慷慨解囊,老死不相往來的同胞互相問好﹐失散的老朋友恢復聯繫。地震震垮了高樓﹐卻將人們連結起來。
每次災難,有百萬會員,數萬志工的慈濟功德會總是最先趕到現場建立工作站。他們的愛心遠播東南亞、中國、非洲各地。還有更多的公益團體、農耕隊、醫療團,都默默地向全世界受苦的人民伸出援手。
可惜電視媒體的眼界還停留在李鴻章時代,總喜歡將台灣描繪成野蠻的荒野,卻不知道有情有義充滿愛心的台灣人早已走入文明。
除了悲憫與援助弱勢外,台灣也在建構社會福利與國民互助的社會保險制度。1995年實施全民健保時,有人說自己身體健康用不著,為何要繳保費?但誰知道那天會生病呢?有了健保,就不必提心吊膽會因大病而傾家蕩產。2002年開始有就業保險,失業時不再茫然無助。2005年勞工退休新制,2007年國民年金法。2008年通過勞保老年給付年金化。將來每個人退休時都可跟公教人員一樣領取終身俸。
奠基於風險分攤的這個社會安全體系,促成了全民互助。「人人為我,我為人人」的嶄新社會逐漸成形。

現代公民,文明國家
捷運站是現代台灣的展示區。百萬市民每天搭捷運上班、購物、訪友,精確準時,有條不紊。站內乾乾淨淨,找不到一張紙屑。電扶梯上大多數人都靠右邊站,將左邊讓給心急的人。世界第一流的捷運,莫過於此。
幾年前環保署有個政策,要每個縣市建造一座焚化爐。但過去十年台灣每人每日製造的垃圾量年年下降,許多新焚化爐竟然找不到垃圾燒。垃圾分類、資源回收,已經變成國民的口頭禪和生活習慣。只有文明國家才能如此。
台灣人迷棒球。幾十年前少棒遠征北美,所有的台灣人徹夜不睡,守候著越洋轉播。最近王建民再掀風潮,每次他出賽,許多人請假、蹺班,為他瘋狂。但卻不像有些足球國家輸了球可以兵戎相見,王建民輸了,台灣人也不會惡言相向,是文明式的狂熱。
即使最狂熱的政治,台灣人也學會克制。2008年的政權爭奪戰,儘管選前劍拔弩張,選後敗選者也很有風度地認輸,不再重蹈四年前「跟你沒完沒了」的覆轍。台灣人愈來愈成熟,台灣愈來愈文明。

台灣精神,多元共存
資源缺乏,台灣人必須更勤奮而且依賴創意突破困難;在威權體制中,領略到民主與人權的價值;在分類械鬥與族群猜疑中,學習多元共存的藝術,在衝突與混亂中學會理性克制。因為經濟成長造成不公平的痛苦,催生了社會互助;因為土石流與垃圾山,開始珍惜環境;也因為曾經集體迷失,才使台灣人更加認同本土。
像牡蠣傷口上長出的珍珠一樣,台灣文化閃閃發亮,瀰足珍貴。
沒有美索不達米亞、埃及、印度、中國那樣淵源流長,不像英國、法國、義大利、西班牙有中世紀的傳統,未能像德國、美國趕上工業革命的班車,甚至像瑞典、日本那樣至少有百年的歷史。台灣的文明與文化,是一顆剛剛開始發出光與熱的新星。
十大驚嘆號只是星空一瞥,只要用心觀察,就會發現光芒點點,到處都是驚喜。

轉載自「躲藏世界」:http://blog.roodo.com/cjliu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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